两人开始同居之后,和成对真吾提出了几项要求。首先是不能把两人同居的事告诉任何人,现在和成在真吾所在的学校担任讲师。如果身为讲师的和成和特定学生同居的事被曝光的话就麻烦了。不过只要等剩下的两个月过去,当和成的讲师任期结束之后就不成问题了。还有就是直到音乐比赛结束为止,和成不会对真吾进行额外的课外辅导。因为这样对其他学生不公平。
  最后一条是不准缺课。如果因为和自己同居而导致真吾堕落的话就违背和成的本意了。和成把这三项要求说给真吾听之后,真吾多少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可能他以为和成的要求会更加苛刻一点吧?
  问题是真吾的父亲来向他抱怨的话怎么办。如果事情闹大到警察介入的话会对和成的立场很不利。虽然和成有这样的担心,但是真吾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老爸他讨厌我……我不在他反倒乐得清静吧……”
  看到真吾闹别扭似的淡淡地这么说,和成不禁心生怜悯。真吾和他父亲的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事而闹僵成这样,有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那我去做晚饭了。你去练习吧。刚才的演奏太糟糕了。”
  冷静下来之后,和成把真吾赶到他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来到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饭。已经好久没有为别人下厨了。今天做什么好呢,和成一边思考着一边打开冰箱。这时对面房间传来了小提琴的琴声。
  (我已经改变了命运。再也不会让真吾的悲剧重演。)
  和成侧耳聆听着琴音,确定了自己的决心。
  和真吾的同居生活从那一天开始。
  因为真吾父亲周末不在家,所以真吾趁机回了家一趟拿私人物品。他只留下了一张纸条便回到和成家。
  学生服和暑假作业之类的加在一起,真吾的行李还是不少。藤和东学园是一所升学率高的名校,所以布置给学生的作业量也不是一般的多。微笑地看着真吾在客厅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做作业,和成也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现在,和成一共带了二十名学生。这并不算多,因为和成是自由职业,所以这样已经足够养活自己了。其中有大半学生是到和成家上课,和成上课的时候真吾就会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拉小提琴。除此之外,和成还会以作曲当做自己的副业,所以金钱上完全不用担心。公寓的贷款也在十年前付完了。
  最开始的几天,和成总是在担心真吾父亲会不会随时找上门来骂人。但是一个星期过去,真吾父亲也没有来找过和成。虽然这让和成松了口气,但同时他也感觉到父子俩之间的沟壑有多深。
  真吾经常练习。第二周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和成就发现他进步了不少。
  只要继续这样调整下去,想要在音乐比赛上获得第一也不再是痴人说梦。虽说这是校内的音乐比赛,但是如果获胜的话,就能够成为下个学期的特待生免除学费。虽然和成本人是不论多少钱都愿意帮真吾出的,但是真吾毕竟也有男人的矜持,听到比赛有这样的奖励,他也就很欣欣然地努力练习起来。
  “真吾,晚饭做好了哟。”
  在盂兰盆会的前一天,和成走进真吾的房间,看到真吾正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手里正好拿着自己的CD,和成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蹲下来,坦诚地正视起过去的自己。
  “真让人怀念啊,给我看一下。”
  从真吾手中接过CD,和成把视线落在曲目上。说起来他确实曾经录过那首曲子,突然间怀旧起来,和成把CD还给了真吾。
  “我把自己的CD全都丢掉了。下次给我听一下吧。”
  听到和成的话,真吾用惊讶的表情凝视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呢。当时有段时间不想看到那些。现在又觉得要是当时保留下来就好了。要不下次到中古商店去找找看吧,普通的商店肯定是没有卖了吧。”
  真吾一边注视着CD,一边露出认真的表情。
  “老师,为什么你现在只教不拉呢……?现在你不也很厉害吗?”
  “真是承蒙夸奖。被真吾表扬还真有点害羞呢。”
  和成笑着站起来准备回厨房,真吾却突然之间一把抓住和成的手。和成顺势向后倒去,差点跌进真吾的怀里。
  “怎么了?”
  “为什么?我……想听。”
  就好像不容许敷衍一样,真吾用强有力的手握住和成的上臂。自从和成把真吾从他父亲身边带走,一个星期过去了,真吾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失。凝视着真吾的那张干净而帅气的脸,和成苦笑起来。
  “以前我出了车祸。伤到了神经,现在能不能完整地演奏完三首曲子还是问题。要是碰上节奏快的曲子,就完全不行了。手指会抽筋,会有一段时间动弹不得。”
  想要尽可能的用平淡的语气来说,但是真吾果然还是露出了受打击的表情。就是因为不想看到他的这这副表情,和成才绝口不提这事的。真吾低着头,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回应的话语。
  “不过只是教小提琴的话还是没问题的。只是用太久就不行而已,对日常生活又没什么影响……而且,如果是节奏稍慢的曲子的话,现在我也可以演奏得很好哦。”
  “老师……我……”
  “别露出这种表情啦。我年轻时虽然消沉过一段时间,但是现在已经看开了。因为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能够做我喜欢做的事情。对了,吃晚饭的时候放来听听吧。”
  为了安慰真吾沮丧的心情,和成拿起放在地板上的那张CD,和真吾一起回到客厅。
  久违地打开客厅的CD播放器,机子上积了些灰尘。
  “今天我做了千层面哦。”
  把真吾带到餐桌前,替他倒好刚泡好的咖啡。CD的音量意外地有些大,小提琴的琴声在客厅里回响起来之后,和成把CD播放器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十年没听过的自己演奏的曲子。真吾默默地吃着晚餐,和成也一言不发地侧耳倾听。连自己都不禁佩服自己的出色表现。虽说随处都能感觉得到年轻人特有的浮躁,但是技巧上确实是完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久不久这么听一次,没想到感觉还不算太坏。和成还以为自己会更有抵触情绪才对。
  “录这张专辑的时候,我正好十八岁。高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到巴黎留学了,所以一回日本就有唱片公司找上门来……”
  一边听曲子一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当时和成认为自己已经被期许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所以几年后的车祸,让他彻底被绝望打垮了。
  “……我老妈很喜欢。”
  默默地听完三十分钟的演奏,真吾忽然低声开口说道。
  “我小的时候也反复听这张CD,听到把乐谱谙熟于心的地步。其实我,因为老爸太烦了所以不想再拉小提琴了。但是后来理事长把我叫过去,问我要不要上课……听说担任讲师的是新城和成,我就一下子来劲了。”
  “是吉见先生直接跟你谈过吗?果然如此啊……”
  吉见一定也很珍惜真吾这块好料子。听了真吾的话,和成也理解了。
  “理事长和老妈是熟人……我能进那所学校,也是因为老妈的希望。”
  “总觉得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呢。特别是你说如果不是我担任你们老师的话你就不拉小提琴了,这句话还真让我冷汗直冒呢。你这么有才能,亏你想得出要放弃。”
  “会表扬我的人,只有老师你一个了。”
  真吾把叉子放在空盘子上,无奈地笑了。
  “老妈就一直骂我拉得难听。所以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拉小提琴。”
  “你妈妈真是斯巴达啊。说起来,遇到我之后有没有失望?我比较在意这点。”
  再泡了一杯咖啡,和成转移了话题,真吾害羞地抓了抓脖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想到老师这么年轻,被吓到了。”
  CD开始播放起泰伊斯的《冥想曲》这首缓慢抒情的曲子,沉浸在优美旋律中的和成眯起眼睛笑了。
  “年轻?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哦。和真吾差多少岁?十一岁吧……”
  “老师很年轻啊!又年轻……又漂亮……我觉得……”
  真吾的语气突然间变得激动起来。也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激动吧,他露出反省的神色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咖啡。
  “老师一直很温柔……我,不想让老师失望,所以每天练习……现在也是……能和老师住在一起,觉得很不可思议……”
  大概是因为不习惯说这类型的话的缘故吧,真吾用笨拙的语气拼命地表达着。
  和成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温柔多漂亮,但是他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真吾的心情。对年纪大的人怀有憧憬,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对方是常有的事。和成一边暗自在内心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破坏真吾心中这份憧憬,一边收拾起餐具。收拾好之后,和成为了演奏一曲而取出小提琴。
  因为怀着怀旧的心情去听过去的自己演奏的曲子,所以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泰伊斯的冥想曲,也许现在的自己可以拉。
  “啊啊,没关系,我已经背下来了。”
  看到真吾要去拿乐谱,和成这么说道,然后开始调弦。真吾在沙发上坐下,用满怀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说起来,至今为止和成只在真吾面前演奏过一小段,没有完整的演奏过一首曲子。这次绝不容许失败。和成伸直了背,把弓架在琴弦上。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运起弓来。
  泰伊斯的冥想曲本来是歌剧的间奏曲,由于旋律优美所以变得特别出名。这是描写修道士与娼妇之间的恋情与纠葛的故事,而这首是泰伊斯沉浸于冥想之中的那一幕时演奏的曲子。
  舒服而动听的颤音。就像回应和成的心情一样,小提琴发出了优美的音色。年轻的时候匆匆忙忙跳过的音节,现在的和成也能游刃有余地演奏出来了。
  说起来,这把小提琴是他十年前就在用的那一把。这么想来,这把小提琴真不愧是伴随了自己这么久的伙伴,音色也变得更加圆润响亮了,比起那个时候要更加婉转动听。
  集中精神演奏完一整首曲子,和成心满意足地放下弓。
  “……太……棒了……”
  犹如余音绕梁一般,和成将小提琴放回琴盒里,对满脸红潮地看着自己的真吾露出一个微笑。
  “比过去更棒了吧?”
  真吾坦率地点头。和成开始揉自己的指尖让神经放松。他在真吾身旁坐下,真吾仍然是一副恍若梦中的样子望着前方。
  “我也……能拉得那么好吗?”
  “可以啊。你看,现在你不就开始想拉了吗。音乐必须这样,想练习的时候就去练习。快去吧。”
  和成摸了摸真吾的头发,真吾便意气风发地站起来回到房间。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小提琴的琴声,和成笑了。
  (要是你不能达到我这样的程度我可就要头痛了。我可是打算倾尽全力地来培养你啊。)
  ——就在这时,和成突然感到一阵胸闷,忍不住咳了起来。咳了一阵之后虽然终于平静下来,但呼吸还是很难受。该不会是什么东西进了气管里吧,和成摇摇头,往后靠在沙发上。
  一边听着耳边的音乐,和成一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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